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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人纪实写作大赛参赛作品选登(十二)城市边缘(下)

2020-10-15 09:05:00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那些突然回放的记忆让祝建强有些难以遏制自己想掐死石磊的冲动。他刻意要忘掉那个夜晚,因为它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轨迹

 

刘丽

前情提要

在案件研判会上,闹市枪杀案现场遗留的弹壳痕迹鉴定结论,将警方的目光引向了20038月发生的一起军用枪支被抢案。这起案件同样也是公安部挂牌督办案件,多年未破。此外,闹市枪杀案的两件物证再一次被送往鉴定,结论暂时还没有出来。黄家明觉得,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拉着,往某个方向不停行走,日夜兼程。而真相,已愈来愈近……

此时此刻,与黄家明住同一栋楼的锦绣家园344号房间,所有的门窗都被关得严严实实的。厚厚的窗帘完全挡住了外面的光线,尽管开着灯,屋子里依然很暗。

石磊坐在凌乱的沙发上,脸色苍白,感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嗜咬着,奇痒难忍。疼痛一波一波地向他袭来,游蛇似地从前胸到左肋、肝区、腹部、背部,寸寸袭击,逼着他想要去破坏什么,甚至想和周围的世界一起毁灭。

他拼命去抓打眼前那些晃动的身体、模糊的脸,拳头和指甲却一次次落在自己的胸口、脸上。他拼命撕咬自己的手指头,那些清晰的痛慢慢覆盖了另一种痛。他感觉自己置身乌烟瘴气,烈酒、香烟、霓虹灯、玻璃瓶等相互纠结中滋生出的霉变、幻像和崩溃,弥漫在整个时间和空间,弥漫在自己看不清方向的青春和未来里。

他感觉自己在慢慢衰竭,先是心脏,然后是呼吸,再然后是四肢。他清晰地看到自己正在坠入黑暗的深渊,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石磊,石磊……”一个熟悉的声音把他从地狱之门拽了回来。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表哥祝建强那张愤怒得有些扭曲的脸,还以为自己又在做恶梦。直到一记耳光响亮地打在脸上,他才彻底清醒过来。

看着一地的盆盆罐罐,祝建强心里很复杂:“听我的,别干了。”

“不干?那我干啥去?”石磊不以为然。

“跟我去滨江做门业!”祝建强语气有些强硬。

“做门业?靠,天天蹲在你那个灰尘满天、黑黢黢的厂房里累死累活,一个月能挣多少钱?”石磊一脸不屑地回答,“再说了,滨江有什么好?我没去过吗?哼,穿着西装去,剩了个裤衩回家!”

“你老大不小的,就不能踏踏实实找个正经事做?”

“哼,我也想,不过好像我没你那么幸运!”石磊不以为然,“哎,你说说,同样的人,怎么命就那么不一样呢?”

“你啥意思?”

“就说咱们哥儿俩。你看你,成功企业家,生活光鲜、体面,社会宠儿;我他妈像个黑户,酒吧打黑工,昼伏夜出,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

祝建强冷冷地盯着他:“你到底想说啥呢?”

“我想说啥,你听不懂啊?”

“石磊,你晓得我为啥回来吗?”

“我没得兴趣晓得!总之,你不是回来和我抢地盘就好。”

祝建强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你晓得自己在干啥吗?”他闻到一种熟悉的气味,用手使劲在鼻子下方挥了挥:“你迟早会把警察给招来的。”

“警察,哈,别跟我说警察,警察算个什么东西?不过,听上去,你好像很怕警察!”石磊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嘲弄,“你在怕啥呢?”

祝建强盯着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一触即发的怒气,感觉到自己整个人在一点一点往下坠,扑上去撕了他的心都有。

“你不晓得这个时候,周围有多少警方的眼线吗?你作死啊你。”

“晓得,晓得才做。挣到钱赶紧跑路。”

“你脑子烧坏了是不是?”

“没坏。你那么有钱,我找你借,你又不肯给,你要我咋办呢?”

“你开口就是100万,我去偷还是去抢?”

“我们又不是没抢过。不如,再干最后一票,然后一拍两散,生死由命。”

祝建强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有想到,这就是当初那个胆小如鼠,一有事情就吓得两腿发软、临阵脱逃的表弟。如今,他竟变得如此胆大妄为、不计后果。他更没有想到的是,表弟没钱的时候还算勤快,有钱了却彻底堕落为一个“烂人”。他心里五味俱全,很后悔刚刚在表弟毒瘾发作的时候心不够狠,出手救了他。

盛怒之下的祝建强抬脚踢飞了地上一个盛满液体的玻璃器皿。“砰”的一声,玻璃器皿飞速地撞在外阳台门框上,刹那间无数的碎玻璃和水花四处飞溅。一颗小小的碎玻璃嵌进了祝建强的左前额,片刻,血滚珠般地渗出来,顺着脸滴落到地上。离奇的愤怒让祝建强有一小会儿眩晕的感觉,他死死抓住了门框。

石磊愣住了,祝建强愤怒得有些扭曲的脸、血红的眼睛,让他重新感受到11年前那个恐怖的夜晚。祝建强那被欲望烧灼的眼睛透射出地域般的火焰,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记忆瞬间激活。

11年前的那个夏夜,他和祝建强忍受着蚊虫叮咬,蛰伏在潮湿的草丛中,静静地等待某个时刻的来临。每一种声音、每一处轻微的响动都让人焦灼不安。他们无声地注视着岗亭前方那一望无边的夜色,知道不远处是一片低矮的缓坡,坡下面是水流缓慢但很宽阔的大河,河那边是四通八达的公路——也许那是他们通往天堂的路。当然,那里也可能会通往地狱。

他们在心里反复计算着蹲守位置到岗亭的距离以及逃跑的路线,耐心地等待着最好的时机。

看到岗亭人员换了岗,一切正如他们所愿。此前3个月,祝建强一直在这里悄悄观察,早已经清楚岗亭的值守每班两小时,深夜班的这两小时之内基本没有人到岗亭附近,而这两小时足以让他们有充裕的时间离开现场,重新回到茫茫人海。

然而,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岗亭不远处的营房驻扎着兵精弹足、训练有素的一小队武警,一旦有风吹草动,他们分分钟就会被击毙或者被生擒。所以,他们要等待最佳机会,那是一声动地而来的巨响,足以掩盖一切意外声音的巨响。祝建强不停地摩挲着手里的一支自制火药枪,每一次摩挲,石磊就会多一丝惊悸和不安。

当那一声长长的汽笛声呼啸而来时,石磊的肾上腺素开始加快分泌。由于极度紧张,他感觉腿脚发软,完全不受自己支配。祝建强猫着身子,一跃而起,悄无声息地弹了出去。

而后,石磊听到一声轻微的枪声和犬吠声。这些声音在排山倒海的汽笛呼啸声中就像瞬间落入大海的雨滴。几分钟以后,周围重归于平静,只有夏虫此起彼伏的吟唱。

石磊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他突然意识到,那个晚上,祝建强并不是自己说的去抢一支武器那么简单。“那天晚上,你到底干了什么?”他问。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祝建强怒从心起。

那些突然回放的记忆让祝建强有些难以遏制自己想掐死石磊的冲动。他刻意要忘掉那个夜晚,因为它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轨迹。

那天晚上,当他一跃而起贴近那个岗亭的时候,才发现石磊不见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夜色深沉的山洼里,游魂一样迷失在虫声起伏里。

黄家明已经几天没回家了。快速回升的气温、持续几天绵绵不断的细雨,让他觉得自己心里都长出茸毛了。一进家门,他愣住了:家里门窗紧闭、空无一人,不像有人居住的迹象,家具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应该至少有一个礼拜没人打扫了。他挨个屋子找遍,都没发现一张纸条之类的留言。屋里很闷,空气中有一种熟透的水蜜桃发酵的味道。他打开了所有窗户,站在阳台上呆了片刻,四顾茫然,无所适从。

看到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车流来来往往安静地蠕动着,黄家明刹那感觉到自己的渺小。直到眼光停留在临栋高耸的楼层,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这里住了5年,好像还从没有注意到自己住在全市最高楼层的小区。那个露天楼顶曾经是他和米依依心里最浪漫的地方,他们在那里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

他不由自主地登上了楼顶,一个人静静地呆在黑暗之中,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他感觉自己又一次产生了幻觉,闻到空气中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好像在屋顶、在墙壁、在鼻端。他深吸了一口气,却什么都没有闻到。但他控制不了自己,被一种记忆里很熟悉的气味牵引着,一点一点往记忆深处寻找源头。

米依依一直说他有心理问题,建议他去看心理医生。他也有些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什么地方出了毛病,还真想抽时间去看看。但是,在黄家明目前工作的平安市,心理问题暂时还不能被大多数人了解和接受,虽然这个城市的地理位置距省城只有一步之遥,但是黄家明很清楚两个城市之间的事实距离到底有多远。

身为一名警察,尤其是刑警大队的副大队长,黄家明不想让周围人误会自己是个精神有问题的人,虽然他并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有心理问题。

他突然想起米依依的闺蜜、心理咨询师罗小曼,猜想米依依可能去了她那里。刚拨通罗小曼的电话,他就被劈头劈脑地怼了一通。知道米依依在她那里,他松了一口气,懒得解释,只是说最近事情多,惹米依依生气了,拜托小曼照顾一下依依,回头自己会请客。

一松弛下来,黄家明就觉得倦意来袭。家里那个样子,自己似乎没有力气打扫,想着干脆回办公室算了。路过门卫值班室,他突发奇想:进去看看,也许能发现一点儿让人兴奋的事情。

值班门卫很早就认识他,什么也没说,随他自己查看物业信息。这一看,还真看出了名堂。他发现,最近一段时间,和自己同一栋楼的对面单元有一户人家快递特别多。

物业信息显示,这套房子应该是空置,但是用电量却一直在增加,而且近期用水量偏大。他猛然想起,刚刚闻到的气味和某些吸毒现场闻到的味道相似,心里掠过一丝怪异的联想,感觉到一种不祥之兆。

回到刑警大队,黄家明发现情报中队的灯还亮着,付伟和郭京生还在继续修改模拟画像。看到黄家明,这两人都很兴奋。

付伟声音里透着喜悦:“黄队,今天收获大。已经有两名证人说模拟画像棱廓很像,眼睛和嘴巴还需要修改,我们赶紧修改完,明天就可以发到各个社区网格员和线人手里。”黄家明拍了拍付伟肩膀,鼻子一热。这帮兄弟姐妹,关键时刻从没有让他失望过。

他把晚上在锦绣小区发现的异常迹象告诉了付伟和郭京生。这两人决定明天去现场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取点检材。

第二天上午8点刚过,黄家明还没睡醒,张晓佳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头儿,好事儿、好事儿。”

黄家明:“什么好事?激动成这样。”

“物证鉴定有消息了。”张晓佳换了一口气,“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从我们送去的物证上检出脱落的单细胞DNA图谱。弹道专家也初步认定,‘2004·12·12’案现场遗留的子弹壳的弹道痕迹和陕西涉案军用枪支的弹道痕迹趋同。”

黄家明心里忽地盛开了一朵花,立马像打了鸡血,声音高了一度:“还有什么消息?”

“还有……”张晓佳有些欲言又止,“他们从全国刑事技术资料库里,比对上了检材鉴定的DNA样本——本市五凤乡六组村民祝建强的DNA。不过,嫌疑人的行踪轨迹需要进一步确认。”

黄家明抑制不住地激动,心想:物证保管中心的哥们儿真够意思,连续换了三任保管员,过了十年的DNA检材居然没污染、没变质、没丢失,该记头功。等案子破了,他一定要跟几个哥们儿一醉方休。

“一切都在向我们想要的方向行进,我们要找的那个人,现在哪儿呢?”想到这,黄家明一激动,脸都没来得及洗,就跑到内勤办公室要信息去了。一张嘴说话,张晓佳就嫌他口臭,他于是赶紧找了几片茶叶放嘴里嚼。

很快,专案组开始收网。各种信息碎片逐渐集中并开始拼凑在一起,真相渐渐从海量信息中浮现。

付伟他们发出去的模拟画像也有了让人意外的惊喜。有人反映,前几天在滨江至平安的大巴车上看到过画像上的人。

天网工程显示510日,下午315分,他在老城长途客运中心出现;420分,他出现在街心花园红绿灯附近;5点零5分,他出现在锦绣商场附近,而后消失了。

“情报信息上没有这个人的任何资料。可以初步判断,这个人应该不是本地人,或者不是在本地长期生活的人。”

“这个范围也太大了吧,平安市每天流动人口超过1万人,本地户籍长期生活在外地的多达20余万。”

“在10日下午1点到315分之间,抵达平安老城长途客运中心的客车一共有6个班次,分别发自重庆、宜宾、滨江、盐城等地。来自滨江的客车司机觉得这个人眼熟,像是他从滨江客运中心载过来的客人。司机印象深刻,是因为这个人面善、脾气好,好像当时因为一点什么事情被一名妇女一路抱怨,别人都听不下去了,他也没表现出生气的样子。”

“我们已经和滨江警方取得联系,目前还没有回复。”

滨江警方很快就反馈信息过来,根据画像比对结果,这个人与滨江市金丰苑门业老总朱志中高度相似。朱志中是滨江市著名企业家,热心公益和慈善,无不良记录。去年,他还因为见义勇为受到表彰。民警走访了公司,员工说最近老板在外出差,具体行踪不清楚,只告知了他的手机号码。

黄家明脑子开始高速运转,难道从滨江坐大巴车过来的那个和模拟画像高度相似的人就是这个朱志中——祝建强?

他一边安排人去定位手机位置,一边把监控录像调出来,但是像素太差,无法辨认清楚五官。黄家明心凉了一半。

正在犯愁,付伟打电话进来说:“锦绣小区那个嫌疑房间技术采样对冰毒试剂有反应。”黄家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交给特警队好了。”

20分钟后,特巡警队员风驰电闪地赶到锦绣小区,立刻封锁了小区所有出口,从各个方向涌向一栋一单元34层。爆破弹爆开4号房门的时候,里面已经人去楼空。

这一战,虽然算不上胜利,但是现场意外缴获了0.1公斤成品冰毒和10多公斤半成品,后期赶到现场的情报中队对现场进行了认真清理,从被有意识清理过的现场提取到一枚完整指纹和两份血迹样本。

这样的结果,并不让刑警大队一帮人,尤其是黄家明满意。然而,特警大队很快就给大家呈上了一份大礼,足以激活专案组每位成员的雄性荷尔蒙。

血迹样本入库时,居然立马被痕检中心锁定,再次和2004·12·12案”检材的DNA图谱吻合。黄家明顿时感觉好像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狠狠地抽了一巴掌,血流急剧涌上脑门。他抬脚狠狠在门框上踹了一脚,立刻疼得跳了起来。

经过一个多月辗转三省六市的追捕,专案组终于锁定祝建强的藏匿地点。黄家明立刻带领队员赶往盐津市,最终在该市一出租房内成功将其抓获。

负隅顽抗的祝建强,曾经在心里无数次演绎过自己与警方的遭遇,但是他压根儿没有想到,自己最后竟如此轻易地被警方抓获。

警方在祝建强的手机里发现陕西枪案中那支81-1式自动步枪的图片,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随后,警方在祝建强老家的一处山坡后,起获了用塑料布包裹着的81-1式自动步枪一支、子弹54发。

两天之后,石磊落网。

米依依见证了这一切,终于理解并原谅了黄家明。

这次刑警大队集体嘚瑟了一次,接受媒体采访时个个神采飞扬,刑警队员的光辉形象也重新登上了局机关的宣传海报。黄家明开玩笑:“我说这些年怎么老是感觉活得残缺不全,原来症结在这里。”

一年以后,祝建强被判处死刑,石磊被判8年有期徒刑。

祝建强执行死刑那天,黄家明带领专案组成员集体给晋中军和俞倩扫了墓,终于放下了所有的心事。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回了自己丢失的碎片,变回完整的自己。

(本文人物和地名均为化名)

责编:王硕

——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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