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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拉斯怪兽”驯服记

2021-01-21 09:30:00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马克·吐温在小说《镀金时代》中,揭露财团官僚沆瀣一气,掠夺国民财富的黑幕,针砭时弊,入骨三分。“镀金时代”的说法不胫而走,继而成为那个时代最好的概括

俞飞

纵览美国反垄断历程,激荡百年令人感慨。其中,祭出《谢尔曼反托拉斯法》(以下简称《谢尔曼法》),重拳整治垄断企业的那段历史尤为人们所铭记。如今,两甲子时光倏忽而过,走过高潮与低谷,以严厉执法著称于世的美利坚,成功驯服了“镀金时代”横行无忌的托拉斯怪兽。

镀金年代 寡头当道

南北战争结束,为美国资本主义发展扫清道路。19世纪下半叶,美利坚经济快速成长,市场急剧扩大,全国铁路网成型,制造业规模超英赶德。工业化与城市化进程之快,前所未有。美国财富从1870年的300亿美元,增长到1900年的1270亿美元,一跃成为最强工业国。

从自由到垄断,经济寡头涌现。铁路网扩张,迅猛带动西部边疆开发,但铁路寡头收费奇高,压榨小农毫不手软。农民宁可把谷物当柴烧,也不愿运往市场。当时的观察家写到:农民“孤苦伶丁,软弱、穷困、无知,要打10美元或100美元的官司,必须自己去单挑富有的铁路公司”。

南太平洋公司甚至如章鱼一般,支配加州政治,收买并出售州议会席位。如美国小说家丘奇尔所言:“如果得不到波士顿——缅因铁路公司的垂青,就几乎无人能在政界获得成功。”财大气粗的石油公司,势力足以控制各州,还要染指国会,引发舆论强烈不满。

铁路公司结成“联盟”,采取固定运价与按照议定比例分配利润的办法,在广大地域内排除竞争;对于不同客户在运费和服务方面实施差别对待,对大客户给予秘密折扣,小客户徒叹奈何。铁路运费提高或降低几美分,就能够促成一门行业或毁灭一个社区。根据当时法律,铁路大亨凭借自己的财产,为所欲为,完全合法。“这是公司的时代。”1895年,一篇法律论文指出:“任何国家都不存在如此不受限制的公司权力。”

托拉斯,为英文trust(信托)的音译。原本是律师发明的工商业组合形式,加入这一组合的公司,把它们的股权交由一个专门成立的董事会集中管理。在美国,托拉斯泛指所有具有垄断倾向的大规模公司组合,成为垄断的代名词。托拉斯问世后,演绎了太多大鱼吃小鱼的故事,那些独立的中小企业沦为工业巨子、金融寡头的美味佳肴。

深受自由放任主义的影响,美国人民耐心地忍受多年。他们对进步、改善和发展深感自豪,最不愿增加政府的权力。不过,垄断弊病层出不穷,托拉斯巧取豪夺,1890年一半美国家庭处于赤贫状态,1%的家庭其财富比剩下的99%家庭还要多,大众怨声载道,不绝如缕。

举步维艰的小企业,深受高效率的大企业倾轧歧视,不投降就破产。19世纪七八十年代,企业破产率高达95%。惨淡经营的农民与小企业主,加上饱受寡头垄断之苦的消费者,发出怒吼。

经济起飞、巨额财富集中、贫富差距严重、腐败行为大行其道,如何描述这个年代?纯真时代、挥霍年代、改革时代、企业时代、自信的年代、美国振兴年代?没有谁比马克·吐温的描述更一针见血。他在小说《镀金时代》中,揭露财团官僚沆瀣一气,掠夺国民财富的黑幕,针砭时弊,入骨三分。“镀金时代”的说法不胫而走,继而成为那个时代最好的概括。

不错,这是美国资本主义的起飞年代——19世纪的最后30年到20世纪最初十年。但它更是冒险家的年代。对财富的渴求让这个时代躁动无序,富人信奉达尔文和亚当·斯密的学说,相信强者生存,追逐利益天经地义。寡头勾结官员、法官、议员,无耻追逐利益。他们大言不惭:“我们有钱。我们拥有美国。我们得到了它,天晓得是怎样得到的,但是我们打算保住它。”

镀金年代,一切都和财富结下不解之缘。超级富豪神气活现地登上历史舞台,标准石油公司的创立者——有史以来第一位亿万富翁洛克菲勒,财富不下8亿多美元(相当于今天120亿美元),那时80%的美国家庭年收入,不过区区500美元。

被称为“强盗大亨”三巨头的石油垄断者洛克菲勒、钢铁大王卡内基和华尔街皇帝摩根,成为“镀金时代”的当然男主角。他们聚集在石油、铁路、煤炭、金融等行业,为了利润最大化,无所不用其极。

洛克菲勒合纵连横、不惜一切手段争取上下游产业结盟,恶意打击竞争对手;动用强有力的并购手段,打造形成足以控制行业的力量;发动凶狠的收购攻势,通过克利夫兰收购大战、匹兹堡计划和巴尔的摩收购计划一统天下。他旗下的标准石油公司,一度占领美国炼油业九成以上市场。

类似的商业组合群起效尤。美国钢铁公司、混合铜公司、美国制糖公司、美国烟草公司、美国橡胶公司、美国皮革公司、国际收割机公司等,没有一个资本低于5千万美元。

1897年到1904年,美国出现兼并狂潮,1800家公司合并成157家托拉斯。仅1900年就出现了185起合并案,其中73起资产在1000万美元以上。1904年,300多家托拉斯控制了全国制造业资本的五分之二。国家再不出手,权倾朝野的寡头势必严重威胁美国立国之本——自由竞争。

利剑出鞘 锋芒几何

早在1867年,美国农民成立保护小农的秘密组织格兰其运动,全称是农民保护社,抵制铁路过高运费,政治要求是坚决反对垄断。除了铁路改革诉求,他们呼吁制定反垄断立法,开征个人所得税,在美国中西部影响很大。

托拉斯斑斑劣迹,使其成为众矢之的,各种反托拉斯运动风起云涌。1893年至1898年,美国人民罢工7029次,平均每年1171次。提出铁路国有的人民党异军突起,总统大选拿下22张选举人票,选出十名国会议员,控制24个州立法机构。知识分子以笔做枪,揭批大型托拉斯,不遗余力。

舆情汹汹,官方不得不加以回应。1870年,伊利诺伊州宪法规定,由州议会通过法律以纠正弊端,防止本周各铁路在客货运费方面实行不公正的差别对待和敲诈勒索。寡头对其进行猛烈谴责,但它却在其他各州,成为制定同类法律的样板。寡头不惜重金聘请律师,挑战法律的合宪性。

美国最高法院一锤定音,1876年“芒恩诉伊利诺伊州”一案,韦特大法官判词掷地有声:“私有财产若牵涉到公共利益,即不再仅仅是私法问题。”对于寡头争辩州议会规定运费,系未经法定程序剥夺财产权,法官痛斥:“起支配作用的论据却是实际进行管理的权力,如果存在着那种权力,则作为一种手段的规定最高收费额之权,正是题中应有之义。为防止立法机关的滥用,人民应当诉诸选票,而非法院。”

美国最高法院同时宣布三大原则,第一:政府有权管理一切牵涉到某种公共利益的事业;第二:立法机关有权对何谓公平合理作出决断;第三:国会未能采取行动时,各州有权先行处置。这一划时代的判决开创了一个监管公用事业的崭新时代,也让东部金融界巨头急得跳脚。

在寡头施加的强大压力下,多位有公司律师经历的最高法院大法官,态度转趋暧昧动摇。之后的判决显示,他们抛弃公共利益原则,完全站在寡头一边。

学者痛惜“(大法官)情愿让自己成为大公司的附庸,而把他们的责任——运用其力量保护人民,抛到九霄云外”。大法官布鲁尔巧舌如簧:“自有史以来的最早年代起,即从夏娃自禁果中取得对爱情的所有权起,财产的概念和财产所有权的神圣,就从来没有离开过人类。”

1887年,国会通过《州际商务法》,规定铁路收费应一律“公平合理”。3年后,《谢尔曼法》以几乎全票在国会顺利通过。谢尔曼参议员不无担心地指出,如果不控制垄断,美国人最终会面对“一个控制了一切生产的托拉斯和一个决定了一切生活必需品价格的主人”。这一法律宣示了美国的一个基本国策:维持公平的市场竞争。

《谢尔曼法》核心是前两条。第一条:兹宣布,任何契约、以托拉斯形式或其他形式的联合、共谋,用来限制州际间或与外国之间的贸易或商业,均属非法。第二条:任何人垄断或企图垄断,或与他人联合、共谋垄断州际间或与外国间的商业和贸易,是严重犯罪。

开局不顺。在政府起诉威士忌托拉斯的官司中,美国最高法院判决:单单控制全国炼糖业98%的事实本身,并不构成限制竞争。这一判决使反托拉斯法成为一纸空文。法律的神圣性和权威性就这样遭到了嘲弄。一位幽默作家挖苦说:对百姓来说《谢尔曼法》是堵石墙,但对大公司来说,它是座凯旋门。

哈兰大法官严词批判:“州际商务可能落入那些大占优势的联合组织的控制之下,它们拥有无限财力又肆无忌惮,只求达到自己的目的,完全不受道义约束。这些组织全然受着贪婪和自私自利法则的支配,势力如此强大,没有一个州可以制服它们,使全国得到必要的保护,而且它们又是那么无孔不入,使我们各种制度的完整性受到威胁。”

各级法院在一宗又一宗案件中,多次阉割《谢尔曼法》,老罗斯福总统拍案而起:“四分之一世纪以来,各级法院充当了反动势力的代理人,它们作出许多互相矛盾的,但总的说来与人民利益相敌对的判决,从而把国家和各州都弄得软弱无力,无法制服那些大企业组合。”

作为公平竞争哲学的信奉者,老罗斯福对垄断行为恨之入骨,对法院的无所作为深恶痛绝。1901年当上总统后,他便拿出牛仔彪悍的劲头,打算跟托拉斯巨头干上一仗,恢复人们对反托拉斯法的信心。

上台伊始,老罗斯福发表著名的“关于托拉斯”的演说。“现在的问题是美国已经今非昔比,旧的法律对过去财富的积累和分配是适宜的,而如今已经不够用,需要有新的立法,对过度资本化加以限制。”

擒贼先擒王,不拿下大托拉斯不行。1902年,《麦克卢尔》杂志发表“扒粪运动”第一人艾达·塔贝尔揭发标准石油公司黑暗面文章,点燃民众心头怒火。老罗斯福顺势而为,发起反托拉斯调查。

此时,摩根操纵北方证券公司呼风唤雨,妄想主导全美铁路网。如果这一切成为现实,社会财富将加速集中到像金融巨子手中。更重要的是,垄断最终将摧毁美国人最珍视的机会均等、公平竞争的价值观。

驯服怪兽 波澜迭起

1902年,美国司法部对摩根的北方证券公司提起诉讼,华尔街为之一震,股市应声而下。摩根急忙赶到华盛顿,四处活动,看有无转圜余地。他到白宫亲自游说老罗斯福,软硬兼施:“如果我们有错,你可派人来和我的人谈,他们能够把事情摆平。”

老罗斯福冷淡回应:“没法这么办。”司法部部长诺克斯加了一句:“我们不想把它摆平,我们想制止它。”摩根铩羽而归。

为了确保政府的胜利,老罗斯福顶着炎炎烈日奔走呼号,四处演讲,揭露非法垄断的危害,给最高法院施加无形的压力。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对国会所说的话:“我们划定反对行为不端的界限,但并不反对财富。我相信那些阻止和损害竞争的垄断和不仁不义的歧视,以及托拉斯机构中有害于州际商务的其他弊端,都能够通过国会调节商业的权力加以制止。”

1904年,美国最高法院以54判决政府胜诉,解散北方证券公司,这一事件让政府掌握主动权,信心大增。美国最高法院的判决,意味着自由公平竞争原则的胜利,也意味着美国垄断企业的黄金时光开始结束。反托拉斯法虽然不可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垄断问题,但美国最高法院立场得以转变,认同行政当局的作法。这样,联邦政府树立起监管大公司活动的权威,这是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老罗斯福指出:对北方证券公司开刀,问题不是大公司是否应当加以控制,“致命的问题是政府是否有控制它们的权力”,而只有在这一权力确立后,才能进一步考虑“使用这一权力的正确方法”。赢得“托拉斯克星”美名的老罗斯福,在8年任期中提起44起反垄断诉讼,25起胜诉。

“美国月季得打掉它周围初生的蓓蕾,才能够长得艳丽芬芳,予人以观赏之乐。这在商业上不是一种恶劣趋势,不过是实现大自然和上帝的一种法则罢了。”对反托拉斯法,洛克菲勒傲气十足。

190611月,罗斯福政府对标准石油公司提出起诉。联邦政府第一次站在洛克菲勒对立面。洛克菲勒东躲西藏,避免遭到传唤。1911515日,最高法院首席法官怀特,用了49分钟时间宣读终审判决。41年的石油霸主,被罚款近三千万美元,被迫在6个月之内,拆分为34个独立公司。

反托拉斯大棒虎虎生风,媒体的压力、公众的指责和政府的诉讼,迫使大亨转向慈善事业。很快,人们惊异地发现,从不在乎公众意见的强盗大亨,开始表现得有如将要参加竞选的政客。他们笑容可掬,好似公关大师。洛克菲勒总是随身携带着特意兑换的银币,和蔼地分发给涌到身边的孩子。

“强盗资本家”称号避之唯恐不及,卡内基也津津乐道于自己的慈善事业。而他和洛克菲勒之间也掀起了一场关于慈善的竞争。至于摩根,他成了最有品味的艺术赞助人。大亨千方百计证明,帮助全人类是他们的责任。美国反垄断法,让强盗大亨蜕变为慈善家,怎不让人拍案叫绝?

老罗斯福下台后,反垄断法加速前进,塔夫脱总统再下一城。短短4年,政府提出90起反托拉斯诉讼案,美国烟草公司也被宣布解散。威尔逊总统任上8年提起80起诉讼。1914年,他签署《克莱顿反托拉斯法》,进一步细化违法行为。

更重要的是,同年,《联邦贸易委员会法》创设了美国第一个监管部门——联邦贸易委员会(FTC),负责向法院起诉违法企业,以监督该法的执行。经过25年的努力,美国反垄断法体系逐步完善,寡头控制市场比例出现下降趋势。

此后上台的柯立芝总统,对反托拉斯兴趣寥寥。“美国是一个搞实业的国家,所以需要一个为实业界服务的政府。”他眉飞色舞:“建一座工厂就是盖一座圣殿,在工厂干活就是在那里做礼拜。”反垄断走入沉寂期,几乎处于休眠状态。而这最终导致1929年史无前例的经济大萧条。正反两面教训,何其深刻!

美国人坚信:像政府的权力会导致腐败一样,工商界的权力也会导致经济上的腐败——垄断。政府有责任限制垄断,以维护自由竞争的市场秩序,支持资本主义,而非资本家!只有这样,美国人在享受可口可乐的同时,还能有百事可乐的选择。

大法官布莱克认为:“(反垄断)前提是,无限制的竞争力量相互作用,将产生最佳的经济资源配置、最低的价格、最高的质量和最大的物质进步,将有助于保持我们自由的政治和社会制度。”

1972年,美国最高法院判词一锤定音,掷地有声:“反托拉斯法是自由企业的大宪章。它们对维护经济自由和我们的企业的重要性,就像权利法案对于保护我们的基本权利的重要性那样。”诚哉斯言!

责编:王硕

——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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