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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文人眼中,讼师=讼棍?

2021-10-28 07:55:00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讼师

史话

清代文人中,将讼师与讼棍作比较的,还有与俞蛟年代相近的王有孚。在他看来,讼师应当专指那些身怀律讼知识技能、以其特长服务于民间百姓的“职能之士”,他们“不惟无害于人,实有功于世”,于官于民都是有益的

夏芒

说到讼师与讼棍,俞蛟在《乡曲枝辞》中将二者归为同类,认为他们都属于颠倒是非、“饰词”缠讼的“奸宄之徒”。在本质上,他们都是“奸回巧诈,逞其伎俩,以挠国家之法”,只是动机和行为模式上,二者存在一定的区别——

讼棍,是那种“无论姻党”,六亲不认,私下“稍有睚眦”,为一点小怨小恨便“辄向公庭”,而且“不直不休”,不告倒对方决不收手的人。讼棍打官司的方式,一是“饰词”,也即言过其实或说假话;二是“作肤受诉”,也即在诉讼中作貌似受了切肤之痛的夸张表演。

讼师,则通常不为自己打官司,而是“代人作词以诉”,并且“视事之轻重而受值”,有点类似今天律师按诉讼标的收取费用。讼师写词状同样也说假话,在纸上“颠倒是非,混淆曲直”,只是“立意措词”更为高明,以致“虽神明之宰,虚堂悬镜,莫能烛其奸”。

俞蛟此论,颇有“火炎昆冈,玉石俱焚”之嫌,而况支撑其论点的,也不过就是他后面讲述的讼师“陈某”以及“吴江郦允恭”两个极端的例子。俞氏虽也多年“辗转为幕”,所闻所见“辄留意于笔端”,但上述两例似乎皆非亲见。正如《乡曲枝辞》“序”中所言:这些故事,多来自于乡人“燕集”闲聊。

同乡故旧,平日“奔走四方”,难得济济一堂,把盏言欢。大家“各举其所阅历”,专挑些“离奇诡异”的段子讲出来给众人听,目的只是“以恣其滑稽调笑”。许多人和事“无从辨其有无真伪”。即便是那些“出于梓里”,在本乡本土直接听到的事,往往也“非经目睹”。故此,俞氏才颇为自嘲地取意《易经》“中心疑者其辞枝”一语,将这些聊天记录分门别类整理出来,命名《乡曲枝辞》。

清人中,将讼师与讼棍作比较的,还有与俞蛟年代相近的王有孚。王氏嘉庆年间辑有《秋审指掌》《折狱金针》《慎刑便览》等多种有关律学和狱讼实务的书籍,无疑对当时官方司法实践和民间法律人群体更具专深细致的了解。在其著述《一得偶谈》中,王氏提出“讼棍必当惩,而讼师不必禁”的观点,认为民间通常将那些“播弄乡愚、恐吓良善”并“从而取财”的人误当作讼师,官方也简单粗暴地指责“讼师教唆词讼”,因而“例禁綦严”。其实,这类人不过“乃讼棍耳”,又“安得以师字加之”?

在王有孚看来,讼师应当专指那些身怀律讼知识技能、以其特长服务于民间百姓的“职能之士”,他们“不惟无害于人,实有功于世”,于官于民都是有益的。他指出,狱讼实践中,常常有“安分良民”、无辜百姓“或为豪强欺压,或为仇盗扳累”,面临“大则身家几陷,小则名节攸关”的牢狱之灾,身陷“捶胸饮恨,抱屈莫伸”的可怜无告之境。由谁来帮助他们呢?

如果仅仅“假手于庸碌代书”,也就是依照官府规定,去找那些经过有关方面审核指定的,高高在上、官气十足的“官代书”帮助“具词呈诉”,往往会导致失败。因为上述“官代书”自恃合法背景,工作庸懒,不负责任。他们代写的词状“非格格不吐,即草草敷衍”,读之“徒令阅者心烦”,甚至“真情难达”,不能将基本事实说清楚。

而讼师则不同,他们都是于德于能具有一定水准的民间士人,比官方指定的代书者更加亲民,受人之托往往尽职尽责,尽展才能。他们为涉事百姓“代作词状”,文笔犀利,能“摘伏发奸”;言辞生动,能“惊心动魄”。当事人经他们“教令”,讲授规则和方法,对簿公堂时能做到“要言不繁”,话语变得精简,更加突出重点。

所以,讼师的参与能提高诉讼效率,帮助官府节省大量办案精力;又能帮助涉事百姓维权洗冤,“卒致冤者得白,奸者坐诬,大快人心”。他们的存在实则利官利民。

《一得偶谈》是律学著述,偏重研读律法与书籍的心得及议论。上述关于讼师的看法,在实际诉讼中不难找到依据。随意翻检留存至今的案例资料,有一篇讼师王惠舟替某孤儿代写的控状,便足可为其引证——

该状见于案牍汇编《刀笔箐华》,内容也是关于两代族亲之间的财产纠葛:山东兰陵(今临沂一带)有位名叫江子谦的“冲龄”幼童,同样“早孤失怙”,家产“悉为其叔管理”。但这位叔父接掌了幼童名下遗产,便“挥霍无度”,乃至“饱暖思淫”。江子谦年幼无知,族中某长者“出而作宰”,为他出面作主,求讼师王惠舟代书一状,控至官府。此状仅只数十字,全文如下:

为请命存孤保产事

窃维产以赡孤,孤赖产活;产尽孤存,孤难永命。民幼失怙恃,为叔扶养。不意叔怀他志,惟产自吞。深恐他日产尽,何以赡养孤命?何以婚绍宗支?事出实情,图谋于未雨;恩同再造,感激乎无涯。伏乞宪台,即为批示。保产安孤,实永赖之。上告。

区区数言,句句切要。不仅说明案由,要求保全孤儿养命的遗产,同时讲清事实:叔父侵占遗产而不尽抚养义务。最后几句情理交融,既释明原告焦虑,又向“宪台”传递了殷殷乞望。如果公堂之上汗牛充栋般、出自庸碌代书笔下、又臭又长的词状,都能换成这样言简意赅的表达,估计每日讼事缠身的“宪台”大人们梦里都会笑醒。

当然,若以俞蛟“视事之轻重而受值者”的标准,王惠舟仅靠这区区几十字,也许收不到多少“笔润”。那么按照俞氏的逻辑,王在“立意措词”上,似乎也就不值得费尽心机去“颠倒是非,混淆曲直”,以图做到“虽神明之宰,虚堂悬镜,莫能烛其奸”了吧。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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