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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子

2021-10-28 08:03:00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第三届法治故事大赛优秀作品选登

贾新城

于男突然出现在面前,令严光明非常意外。此时,他正专心致志地喂猪,落日余晖打到脸上,显得挺刚毅。

两个人是高中加警校同学,于男家在繁花县镇里,严光明土生土长于浪花乡红旗村。警校毕业后,于男分到县公安局刑警队,严光明分到乡派出所当片警。两年前,于男调任市局副局长,严光明在派出所所长职务上被开除——一任一开刚好前后脚,在执行一次抓捕任务时,他把手枪搞丢了,至今仍是一案在悬。

1

严光明往院门口看了看,没有汽车,也没有旁人。他咣当一声把马勺扔进猪食桶,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抹了几下,:“你这也太突然了。”

于男向他伸出手,说这样一把好手,整天握着猪食勺子,实在太可惜了。不是雇了好几个人嘛。严光明夸张地翻看了下自己的手,算了,还是洗洗吧。于男便把手收回,顺势变换成一个抱膀的姿势,显得自然而然。

在带于男进屋途中,严光明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少雇一个是一个,成本太大了。于男笑了笑,得了吧,谁不知道严经理养猪发了?

严光明不置可否,拽开房门也不谦让,掀起挡蝇珠帘,闷头就进了屋,合拢起来的帘子扑了于男一身。

经过中堂的厨房,严光明总算伸出手请于男进里屋,她微微一笑,迈大步走了进去。屋子里装修摆设看上去跟普通村民家别无二致,与严光明穿着打扮整体形象一样,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个拥有几百万财富的家庭和主人。

“家财万贯,长毛的不算。”严光明能抻的性格一点没变,他甚至能把半个小时前的话茬接过来续上,“谈不上发不发的。”说着,他把于男安置到靠边站前边的椅子上,取过一个玻璃杯,抓起暖瓶给她倒上白开水,自己一屁股坐到炕沿上,点着支烟兀自吸起来:“这么大个领导上我这来,肯定有啥事吧?”

“也没啥重要的事。”于男眯着眼睛,嘘嘘呼呼地喝水,“枪找到了。”

啪嗒一声,严光明手中的打火机掉到了地上。“小男子,你是说,我丢的那把枪找到了?”

2

“小男子”是严光明对于男的昵称,这一点,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这个昵称,严光明从高中一直叫到警校,从警校一直叫到她在镇上结婚的那一天——彼时于男已经当上了县局刑警队长,严光明任职所长满一年。结婚当天,严光明早早就去帮忙张罗,满心欢喜。不像影视作品里演的那样,严光明喝得酩酊大醉啊,泪眼婆娑啊什么的,上边说了,他一直表现得满心欢喜。吃过喜宴,在与二位新人挥手告别、俯身钻进汽车的瞬间,他回过头喊了一声:再见,小男子。

对于于男美满的婚姻,和自己一直单身至今的生活,严光明确实是满心欢喜的,看上去。这一点,前面也说了,他这个人,很抻。

所以,当于男冷丁听到“小男子”仨字,一时没反应过来——二十年了,这个称呼长她差不多都忘了。

“都这么突然地来了。”于男扬起脸,用反攻性的表情和语调说,“你觉得我是专门来开玩笑的吗?”

严光明把已经烫了手的烟头抖搂掉,跳下炕沿,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于男,嘴里骂了一句。

于男感觉到了疼痛,一把推开他:“共产党员不可以骂人。回炕上坐着去。”

在全市积案清剿战役中,于男带领专案组利用一个新搞到的重要证据,鏖战3个月,一步步撬开犯罪嫌疑人那个号称铁齿铜牙的嘴,按图索骥在繁花镇北山塔附近一棵松树下挖出了那支手枪。关于铁齿铜牙——犯罪嫌疑人确实也姓纪,竟叫纪大兰。

“那个姓纪的,”严光明听话地坐回炕沿上,“关在哪儿?”

“关在哪儿你也看不着。”于男筋鼻子撇嘴,“我怕那铁栏杆不结实。”

严光明开始掰手指,就是交换着手,每一个手指都逐一掰到那种,指关节咔嚓咔嚓地响。好不容易十个手指都掰遍了,严光明又开始了新的一轮。于男抓起桌子上一个桔子砸了过去:“你打算掰到吃晚饭啊。”

于男稳定了一下情绪,对面前这个坐立不安的男人说,她这次来,一是第一时间公布这个重大利好消息,第二是有件重要的事找他,有个工作想让他帮忙。

3

在交代手枪藏匿地点之前,从纪姓犯罪嫌疑人铁齿铜牙的口中,于男余罪深挖获得另外线索。若能尽快找到这个物证,就可以以物找人,抓获另外一个积案的主犯。在他们的术语里,这叫顺藤摸瓜。

这个物证,就藏在他们红旗村被叫作顺山的山里,总体范围他描述得很清楚,但因为年长日久具体位置确实说不上来。带到现场,他也只能大面积地加以指认。

于男没有立即组织开挖,一来她更急于拿下枪案,二来对纪大兰的交代暂且存疑。手枪成功被挖出后,挖掘另一证据的工作就排上了日程。

“你们啥时候去的顺山?”严光明抬头看了眼窗外,就好像他能看到几天前的事情似的,“我咋不知道?”

“当时来这个村,我还真想到了你。不过,我还是决定保密。”于男调皮地耸耸肩,“因为我得要活口,可不敢再出乱子。”  

见严光明一咧嘴笑了,于男接着说:“现在知道也不晚。那么,凭你的智商,你应当知道我要你帮什么忙了。”

于男的设想和计划是有道理的。从市里、县里调警力不是不可以,但显然有点不聪明。因为工作内容就是大面积地用锹挖土,基本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甚至还应该说,民警在这方面其实真不如农民经验丰富。

严光明抻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放下手机。

“费用我自然会考虑的。”于男善意性鄙夷地挖了严光明一眼,“瞅你那死出。”

“是钱的事,也不是钱的事。”严光明点着支烟吸上,“这事得找村支书。”

“我他妈找你们县长都好使!”于男又把第二个桔子扔向严光明,这一次打得准,直接打脸上了,“熟人好办事,找你这个百万富翁就不行?”

严光明眨了眨眼睛,看了眼手机,又抻上了。

“枪,我给你找到了。”于男见桌子上实在没啥可扔的了——杯子什么的确实不妥,就空扬了扬手,“你得表示表示。别忘了,你还是一个共产党员!”

就在这时,村支书拽开门进了屋:“于局说得对。”

4

翌日一大早,于男在宾馆接到严光明的电话。好认,手机号末位连着48。这回严光明没怎么抻,而是急急地撂了电话,反正就是请她尽快赶到他家,早饭也别吃。

于男是带着3个侦查员在镇上下榻的。昨天他们的汽车停在了村口,是要把动静搞得越小越好。所以,用时15分钟,她们就赶到了。

这一次,汽车干脆就停到了严光明家大门口。不必要考虑什么动静了,因为他家的院子里已经人声鼎沸——他连夜组织人杀了4头猪、摘了园子里的菜,搭棚支锅、生火过油,搬桌摆凳、码盘摞碗,杀猪宴成功置办起来了。

昨晚,严光明挨家挨户通知的,说谁不参加这个宴会就是不给他面子。当然,另外一件事情也说了,每个劳力都要带上一把铁锹。

于男一行四人刚一进院,不下两百人的掌声就响了起来。但听村支书远远地喊:“老严丢的手枪找着啦!这小子哭了半宿。”

到底还是女人,泪窝子浅,于男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在她的眼前,两百多个劳力在顺山之上铺开,热火朝天地挖土找证据。

5

证据被挖出第三天的中午,于男看完几个文字材料,时间接近12点了。她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打给女儿,问她给老妈准备的午饭什么进展。

这一天,是女儿父亲去世三周年忌日,两个人准备饭后去看看他。水火无情,作为市消防中队长的他,是在3年前抗洪救灾的战斗中走的。那水很混,救灾时确实很像浴血奋战。

就在于男撂下电话的当儿,严光明敲了敲开着的门,走进了她的办公室,一句一抻地说:“我来了,小男子。”

严光明穿着于男邮寄给他的协警制服,是一整套,从衬衫领带到外套,包括帽子和皮鞋,都是新的。

寄制服前,于男给繁花县公安局局长打了电话,说有一个老同志还不怎么老,非常适合回炉再造。局长哈哈一笑,必须的。

于男眼睛一直盯着面前这个让她一下子回到警校时光的男人,不用看手指也能按到重播键:“姑娘,加俩菜,把酒也提前备好。有个老党员,一起回家吃。”

到底还是女人,泪窝子浅,于男的眼泪唰地一下,又下来了。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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