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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缅北,他丢了四根手指头

2021-10-28 11:29:00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第三届法治故事大赛优秀作品选登

让我惊讶的是,张衡真的没有被公安机关处理过,此前的人生履历像白纸一样纯,连交通违章都没有。这样的电信诈骗犯,我头一回见到

凤高翔

初次见到张衡的时候,这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有些畏畏缩缩。他站在云南省瑞丽市公安局弄岛口岸边防派出所会议室的门口,穿着一件看上去很多天没有洗的T恤,满头乱发如同鸡窝。半个身体在屋内,半个身体在屋外,他仿佛保持着随时可以离开的状态,眼神飘忽,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会议室里瞅。

配合工作的云南民警冲他招招手:“进来吧,他是来接你的重庆公安。”

听到公安这个字眼,遥遥望见了我身上穿的警服,张衡闪躲的目光一下凝聚到我这边来。踌躇了几秒,他低着头,把手背在身后,穿过满屋子的人,径直走到我面前。

到云南瑞丽接从缅北回国的电信诈骗分子,我还是第一次。这趟出远门正好处于疫情期间,所以比平日多了几分风险。

梦起于网络

出于对网络诈骗犯罪行的敌视和旅途的疲惫,我没有给他好脸色,一边翻开会议桌上的卷宗,一边大声问道:“叫什么名字?”

事实上,我没法不大声一点。因为整间会议室里,不只我一个来接人的警察。天南海北的口音正此起彼伏,起码有七八拨和我一样身份的人正在接收属于他们辖区的人员,屋里一时喧嚣。

这回,他倒是没有犹豫,干脆地回答道:“我叫张衡,身份证号码是…….

他连家庭地址都一块报了出来,熟练得没有一丝停顿。

我手上翻动卷宗的动作没有停,眼睛瞟了他一眼:“很连贯啊,进去过?”

“没。”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这种人一般不会老实的。对此,我习以为常,冷笑着把卷宗翻到登记表那一页,上面有此人的所有信息。

让我惊讶的是,张衡真的没有被公安机关处理过,此前的人生履历像白纸一样纯,连交通违章都没有。这样的电信诈骗犯,我头一回见到。

一般来说,从事电信诈骗这样比较费脑的犯罪行为的家伙,大都是惯犯。污点如影随形,有经验的警察从面相、动作上都能窥见一斑。

登记表上有主动投案的字样,于是我问道:“是怎么想到回来自首的?”

良心发现的罪犯,很少。

“我不想骗人。”这个回答令人生疑——既然不想骗人,为什么要偷渡出境去干坏事呢?

于是,我挺直了腰板,表情严厉的打量着张衡。

他似乎被我看得有些发毛,头都快低到胸口,双手从背后拿出来,规规矩矩地垂手而立。

我注意到他的左手包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一直裹到了手腕,这让他的左手像打了石膏一样,硕大无比。

“手怎么了?”我皱眉问他。

“伤了。”他回答道:“被砍了半个手掌。”

“什么?!”我一惊,厉声问道:“和谁打架了?多久的事?”

“不是打架,是被那边的人砍的。”张衡眼神空洞,说话时声音细如蚊蝇:“回来之前,就被砍了。他们说,想回去,要么付钱,要12万元赎身,要么砍手指,一根3万元。我没钱,就砍了4根手指头。”

12万元?

4根手指头?

我震惊地看着他的左手,绷带上的血渍星星点点,从里面渗透出来,像一个个醒目的感叹号。

他说的那边,自然是缅北。

“你为什么要过去呢?”我的口气缓和了些,示意他坐到我身边的椅子上:“又为什么宁愿被砍手,也要回来?”

张衡没有落座。他依旧规规矩矩地站着,像犯了错的小学生。

“我是被骗过去的。”他说道,“我上网时,看到很多介绍缅北的视频,里面讲只要偷渡过去,就能得到轻松的工作,每天只需坐在电脑前聊天,就能挣大钱。我没有正经工作,又想要钱,所以……”

张衡说话时,脸色苍白,话里透着浓浓的悔意。他用完好的右手不住地绞着T恤衫的衣角,活像要生生地把衣角捏碎。

外面有汽车喇叭声响起。

我看看表,约定的时间到了,接我们的车子已经在院子里等候。

“先走吧。”我站起来,道:“车上慢慢说。”

扫视一圈他的身后,没有看到行李。

“你的东西呢?”

“我没有行李,我是被他们在晚上扔过国境线来的。”张衡的脸更白了:“砍了手后,他们把我送到一家小诊所缝了针,趁我还昏迷着,把我丢到口岸,就不管了。”

我惊呆了,几乎愣在那里。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啊?

梦碎于现实

车轮飞驰。车上,张衡用低沉的嗓音,将一点一滴的回忆缓缓道来。

缅北,一片神秘的土地,又叫掸邦,分为四个特区。除了第一特区果敢被缅甸政府掌握以外,其他三个特区都被地方势力控制。从广义的地理来说,缅北属于广为人知的金三角的一部分。

黄、赌、毒,这些在中国属于犯罪的东西,在缅北像街边的水果摊一样普遍。而那里,与云南仅一线之隔。

连绵一千九百多公里的滇缅边界,无数条小路在丛林里穿梭。通过这些小道,边民们可以轻松地出入两个国家。

当然了,这些信息,张衡是去到缅北的过程中和到了那里之后,才知晓的。

在此之前,他脑子里的缅北,还停留在网络里的模样上。

“这里是缅北,我生长的地方。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娇贵的小公主。”

这些诱惑性十足的话语,从视频上一个漂亮的姑娘口中念出来,一下就抓住了张衡的心。

挣钱,挣大钱,轻松地挣大钱。那里,是天堂一样的地方。

这条视频是两个认识很久的网友发来的。他们邀约张衡,一起去缅北打工。

“在那边工作,1年顶国内3年。”

“包吃包住,办公室工作,每天玩玩电脑就能交差。”

“钱挣够了,想走就走,没有合同制约,很方便。”

“缅北自由奔放,比国内开放多了,去那边开开眼界也好啊。”

这些蛊惑性的话语轻易地动摇了张衡的内心,他被说动了。

说走就走。收拾好简单的行装,张衡跟着两个网友,坐上了去云南的列车。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打断他道:“那两人你很熟吗?这么信任他们。”

张衡茫然地摇摇头:“我只知道他们一个姓雷,一个姓王,都是云南人。其他的,都不知道。”

他顿了一顿,大概看到了我“无语”的眼神,尴尬地用右手抓抓脑门。

“当时不知怎么的,像中了邪一样,就信了……也没想其他的那么多。”

我做了个继续的手势。于是,张衡接着讲述。

“到了云南瑞丽市,我们找了个旅馆住下。第二天晚上,姓雷的带着我们,先坐出租车,去到一处郊外。然后坐黑车,继续走了一段。下车时我已经辨不清东南西北了,只知道跟着雷某走。”

“接下来是步行,雷某专挑人迹罕至的地方走。越走树木越密,天上没有月亮,就靠各自手机的电筒照明。走了一段,时不时地还要熄灭电筒蹲下,躲避边防摄像头和巡逻队。我看到了一块编了号的界碑,一面写着中国,另一面写着缅甸。”

“经过界碑,我知道我出国了。这辈子第一次出国,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形。界碑之后,蹚过一条小河,对岸依旧是小路。伸手不见五指,我们走得跌跌撞撞,很费劲。”

“好不容易上了大路,路边有一台卡车亮着灯。雷某过去和司机说了些什么,招呼我们上了车。原来,这台车专门在等我们。”

“车子顺着公路开了几个小时,到了一个镇子一样的地方。雷某把我带下车,街上没有几盏路灯,他就摸黑把我带到一栋楼里面。”

张衡的语气在这时候,开始起了颤音。显然,接下来的述说开始触及他心灵深处的伤口,连带着他的嘴唇,都有隐隐的颤抖。

“楼里有好些挎着枪的人。他们的枪是真的,跟电影里的一样。”张衡比画着,用右手和左手胳膊比了一个长度。

我点点头,那是AK47的长度,缅北地方武装常用的枪械。

“他们很凶,雷某和王某也变了脸,凶狠地夺去了我的身份证、手机和银行卡,逼问密码,搜走了我身上的每一分钱,然后把我关在一间房子里。房门锁死了,窗户上有指头粗的铁栅栏。”

“当天晚上,我就睡在这个房间里。房里还有十几个人,都是陌生人。大家挤在地板上,没人说话,我缩在角落里。当时我就知道,上当了。”张衡望着窗外,右手按在左手的绷带上,嘴角有些吃疼状的扯动,只是不知是肉体的痛,还是心灵的痛。

“第二天一早,没有早饭吃,他们开始教我怎样上网进行电信诈骗。有人给了我一本厚厚的本子,上面是详细的教程,从如何在聊天软件上与人搭讪,到怎样步步诱人上钩,直到骗出钱财来,都有周密的方法。这一刻我才明白,原来真的没有白吃的午饭,所有不劳而获的诱惑,都是陷阱。”

“干了几天,我实在受不了干这种丧德的事,于是提出不干了,想回去。”

我插了一句:“他们一定不肯?”

“是。他们说,要走可以,来缅北的开销要我支付了才能走。说直白点,也就是必须赎身。”张衡自嘲般地笑了一下:“我正是因为没钱才过去的,哪里有钱赎身。”

我默默地看着他,这个年轻的小伙子望向窗外的脸色很苍白,但依旧不乏青年人的朝气。他若是认真去找工作,努力一点,我想今后的成就必然不会比别人差。

但那些严实地裹在手臂上的绷带,刺目地摆在那里。

剩下的事,我都知道了。张衡为了离开缅北,选择了令他一辈子铭记的方式,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未来还有梦

两个月后,我去了一趟看守所。

在看守所的接待室里,我再一次见到了张衡。此刻的他,面色变得红润了一些。似乎牢里的粗茶淡饭,滋润了这个年轻人的心。

“气色看来不错啊。”我观察着他:“在里面还习惯吗?”

“不习惯,但比缅北好多了。”张衡腼腆地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这个年轻人应该很注意个人卫生:“回来了,就算死了也比那边强。”

他笑,我也笑。

在禁锢自由的看守所里,我居然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皮的小本本:“这是你的四级残疾证,已经办好了,你收着吧。”

“谢谢,麻烦你了。”

张衡双手伸出来将证件接过去。准确地说,是用右手接的。他左手的位置,一层泛着鲜嫩肉色的新生皮肤取代了大半个手掌。只有一根大拇指,连着残余的掌心。

我叹了口气。

这个证件,可以为张衡的余生带来一些便利。看着他郑重其事地把残疾证收入荷包,我惋惜的心情油然而生。

“你的案子,正在走程序,很快就要庭审。偷越国境和电信诈骗都是犯罪行为,法官会根据你的罪名,依法审判。”我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你要好好反省,争取宽大,早日过上正常的生活。”

“我明白,警官,我明白,这都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张衡重重地点头。起身之后,他把刚坐过的椅子仔细地推进桌子的空隙里,朝我鞠了一躬:“我一定会好好悔过,争取早些出去。”

我们彼此挥挥手,相互告别。

看守民警把他带了出去。当走出接待室的门口时,一缕金色的阳光恰好洒在张衡身上。


责编: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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