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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古代讼师玩起文字游戏,没别人什么事了

2021-11-04 10:37:00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讼师

史话

“伤一牝彘”所涉不过一头母猪,他们却“辄以活杀母子为词”,乍看还以为是出了人命;而“恶少强奸”,分明是十恶不赦的重刑犯罪,讼师却“以连辱见释”,一笔带过为之轻松开脱


夏芒

清代律学家王有孚呼吁“讼师不必禁”,认为不应对广泛存在于社会底层的讼棍“以师字加之”。这从理论上否定了俞蛟笼统将讼师与讼棍混为一谈,进而冠以“颠倒是非,混淆曲直”罪名,将其一棍子打死的武断认识。

王还认为,与那些官方指定“庸碌代书”为百姓代写的“非格格不吐,即草草敷衍”的空话套话连篇词状相比,讼师所提供的,往往是于官于民更为有益的优质法律服务。这也从实践检验的角度,对当时业已存续了一百多年的、以封杀讼师为主要目的之一的官代书制度,给出了一个极为负面的评判。

清代以官方举办资格考试为特色的官代书制度,始于康熙一朝。对此记录最为详尽者,应属时任基层县令的官员黄六鸿。他留下了一部珍贵的文集——《福惠全书》。

该文集“考代书”一篇中,为了阐明官府组织代书考试的意义,一上来也先对讼师代书的词状作了一番抨击与嘲讽。十分有趣的是,黄、王二人所处年代虽然相差百余年,但黄六鸿这段话使用的语气,竟然与王有孚嘲讽官代书时如出一辙,其生动风趣更是有过之无不及。

黄说:百姓遇到纠纷,有时“情关迫切,势难缄默”,因而出现“不得不赴官鸣控”的情况。这虽与如他这种在基层“为父母”、担任一县之宰的官员“原期息讼”的良好愿望相违,现实中却也在所难免。

其中,更有那些“乡愚孤嫠”之类能力较差的人“不能自写”,他们打官司写词状“必倩代书”。然而,他们找的那些“积年讼师”,虽“惯弄刀笔”,但代写出来的“讼牍”,却是“空中楼阁,只凭三寸鸡毛;座上秦铜,莫辨五里昏雾”,满纸虚词,全无所据。

比如,“伤一牝彘”所涉不过一头母猪,他们却“辄以活杀母子为词”,乍看还以为是出了人命;而“恶少强奸”,分明是十恶不赦的重刑犯罪,讼师却“以连辱见释”,一笔带过为之轻松开脱。

所以,“观其讼牍虽皋陶亦必裂眦”——就连法官始祖皋陶看了他们的词状,也会被气得眼冒金星;“讯其口供即龙图为之发笑”——即便一脸严肃的铁面包公,听到那些经过教唆的当事人在公堂上背诵破绽百出、荒诞滑稽的谎话,也会忍不住当场笑喷……

黄六鸿《福惠全书》所讲将杀一母猪写成“活杀母子”的事,还真不是他故意夸张搞笑。类似的词状,同样在《刀笔菁华》中可以找到。其中,即有一篇归入季君猷名下的告词,乍看案由是“为鸣锣聚众毙命私和事”,实际上不过是一群孩子踩死了几只小鸡。这篇告词看似玩笑,实则笑里藏刀,起因竟是讼师季君猷与当地知县之间的一段仇怨。

遭到著名讼师季君猷戏弄的这位知县,名叫陈增福。此人据说“为官残酷,鱼肉百姓”,官声极其狼狈。但就是这样一位贪官酷吏,在看待讼师的问题上,不仅与前辈清官黄六鸿别无二致,而且行动起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其“政绩”之一,便是上任时“曾借故访拿季君猷”,致使季讼师被关押长达半年之久,经朋友“保释”才被放出。出牢后,季“愤而不平”,决心找机会戏弄陈知县。

这天,季君猷经过县衙门前,看见一个挑担吹糖人的小贩,在县衙门边鸣锣叫卖;许多小孩被他吸引,围观争买,拥挤中踩死3只小鸡。季君猷忽而计上心来,于是停足佇立,冷眼旁观。

不一会,小鸡的主人前来索赔。见是一群孩子,无可理论,于是向卖糖人的摊主追究,理由是他敲锣引来群童围观,对小鸡被踩死应负主要责任。几个衙役听见门前吵嚷不休,不分缘由,只管将众人驱散。

一场风波不了了之,季君猷也趁乱离开现场。

又过几日,陈知县的上级、“大府”臬台老爷忽然收到书状一封,案由正如前文所说。在这篇告词中,季君猷故意假装成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卑称“窃民”,煞有介事地描述道——

“窃民于某月某日行经县署”,至衙门口“忽闻人声沸腾”,由于人多“不得上前”,只听人群中叫嚷踩死三个,又听说原因是有人“鸣锣聚众”,造成群体踩踏事件。

按照律法,一时“连毙三命”,又是光天化日发生在县衙门前,自然“所关匪细”,官府必当“严厉法办”以保治安。但当时却只见衙役们将众人驱散,事情就像没发生一样。几日过去,小民“叩诸附近居民”,找县衙旁边的知情者打听此案结果,得到的回答却是众说不一:“或云私和了结;或去不知底细”。更有人“言辞支吾,恐有别情”,看上去像已被封口。

官府门前聚众闹事,属于严重治安事件,“况复众目昭彰,连戕三命”。官府“遇此重大事故”,本应查明闹事者何人,“聚众何事”,遇难者死因。试问“此而不究,何以为治”?本地知县对此“明知不问,是何居心”?

小民“本不敢多事”,然而“以治安所关,不容缄默”,为此“特投禀宪台”,“专诚上告”。希望上级官府“迅饬知县”,对其“查明核办”,本地群众与小民一同“伏候钧裁”,都盼望此案水落石出,能早日大白天下。

这真是一篇足以令府县两级长官读之“裂眦”的告状信。

由于事涉“聚众”,又是“命案”,身在“大府”的上级官员必然先入为主,对陈知县的“私了”方式产生恶感。即便最后查明真相,经此一查,陈知县的仕途也难免受到影响。

至于匿名执笔的讼师季君猷,则大可以躲在一个“窃民”的卑称后面暗自窃笑。就算陈知县怀疑到他,以那个时代的侦查技术,很难将他再次“访拿”。何况“鸣锣聚众”“连毙三命”字面上也都成立,只不过“聚”的是众童子,“毙”的是3只小鸡的命罢了。

责编:王硕

——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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