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嘲庸官、治酷吏,师爷讼师都是“局外高人”

2021-11-18 08:58:00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讼师

史话

“性迂缓”者,处身官场虽宜,但离开庙堂,来到乡野,可就有些玩不转了

夏芒

俞蛟做了半辈子“绍兴师爷”。经过多年观察,他发现:许多官员养尊处优,日子一长,难免导致才学人品乃至情商智商的全方位退化。《乡曲枝辞》有“某侍御”一篇,将上述观点表达得异常鲜明。其故事生动、荒诞,主角虽“忘其名与氏”,可堪对号入座者亦或不乏其人。

故事说:某侍御大人本为“浙人”,做了多年京官,一向“性迂缓”,行事毫无锐意。这种不倒翁式的为官风格,使他得以避灾远祸。最终以“疲软”受到弹劾,“挂弹章”罢官,也算塞翁失马,乐得平安下庄,归家养老。

长期置身宫廷,早已让这位侍御大人变得不接地气,不晓凡尘“俗务”。好在为官多年,宦囊尚且充实。于是拿出积蓄银两,在老家购置“膏腴地数十顷”,然后“招佃布种”,打算就此当个快乐的地主老爷。

“性迂缓”者,处身官场虽宜,但离开庙堂,来到乡野,可就有些玩不转了。这位老爷置办的固然都是良田沃土,招来的佃农却不好管理。佃户们纷纷“欺其懦”,吃定主家好脾气,竟然“积数载不供租”,连年颗粒无缴。昔日的侍御大人眼看家里没了余粮,只好板起面孔,令家中群仆“擒而械系之”,将不交租的佃户抓来,准备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众仆从将佃户押到府上,管事的就向老爷请示,是否“盍付有司”,一律将他们交送当地官府“治之以法”?哪知老爷却道:“有司必事鞭挞,敲筋剥肤,心所不忍。”听起来,老爷似乎宅心仁厚,不想把乡亲们交给地方官府,去受牢狱之灾、肉刑之苦。

不送官府,何以追债并施以教训呢?老爷的想法是私了,而且方法独特:

第一,他命令将抓来的佃农一律关禁闭。禁闭的地方要给他们设“坐处”,但“不设脚凳”。也即每人一张坐椅,让他们只能端坐其上,而无法在椅上伸腿仰躺;

第二,每日三餐,要“食以精凿”,并且要“使过饱”,但“不令食烟”。也就是尽量给佃户们提供精细美味的伙食,诱使他们吃得越多越好,但饭后不许他们吸烟;

第三,“使瞽者唱南词于其侧”。就是将街上唱曲的盲艺人请到家,令其整日在佃户们耳边不住声地演唱,佃户们不想听也得让他们听。

这位昔日的侍御大人,显然对其方法抱有莫大自信。以他多年做京官养尊处优的习惯,前两样“烟与脚凳”,都是“刻不可少”的东西。在他想来,假如座前不放脚凳,坐在椅上无处搭腿,一定会感到万分不爽。而假如像他那样一日三餐佳肴美馔,餐后竟然不许吞云吐雾,一定会难受得抓耳挠腮。

至于第三条中提到的“南词”,原是一种“盛于江浙”、内容“皆男女相悦”的乡野俚俗小曲。在昔日的京官老爷眼里,这类野曲“鄙俚不文”,都是没文化的“妇女及屠沽者流”爱听的东西,像他这种有品味的人听到就会“掩耳而走”。假如没完没了地听下去,必是一种难于忍受的刑罚。

就这样,昔日的侍御大人以自己的经验推己及人,以为他对佃户用的是一套既仁慈、又有效的“不恶而严之法”。其威力足以迫使他们就范,拖欠的地租则“不越旬,逋可尽得”,只需十天半个月功夫就能悉数补缴进来。

然而他实则不知,这些贫苦的佃户,个个都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胼手胝足之夫”。对他们来说,烟与脚凳是“有则固佳,无亦何害”的东西,原本可有可无——只要坐在那里不用干活就很享受了。而况让他们“终日饱餐听曲”,能有这等福份,又是“何修得此”?

故事至此,作者俞蛟认为这位朝廷要员肩负监察执法大任,却又“迂谬若此”,足令“闻者绝倒”。他同时又讲了后唐有位名叫李载仁者的推官,竟然也荒唐到将自己不喜欢的“肉酥并食”的吃法作为刑惩,嘲笑二者“解人颐处”异曲同工。

如果说,《乡曲枝辞》记录的“某侍御”虽然“疲软”无能,他想出来的“不恶而严之法”毕竟还带有几份厚道,那么,同时代讼师日常遭遇的那些基层官吏,其嘴脸则往往却是贪酷有加。

比如,据《刀笔菁华》载,著名讼师冯执中,只因平日“代人作禀”有违官方禁令,当地邑令“嫉之”,竟欲“诬以他罪”,将他“置之死地”。冯身陷牢狱,只得“设策自卫”,以求脱身。

关于这位邑令,冯执中早就知道他出身“本一纨绔小儿”,是依照“纳粟起职”的陋规,靠捐钱上位的。此人为官“贿赂通行”“名誉卑污”,利用掌管狱讼的职权私开“渔利之门”,断案视当事人行贿多寡而论是非。如此贪官酷吏最怕人查,只要随便找个由头上控,惊动上级官府前来核验,他就会惊惶失措,只顾自保。

主意一定,冯便找同牢狱友合作共施巧计。按当时律法,牢狱严禁刀具进入,囚徒更一律不得剃发。冯与狱友于是假装失手打破饭碗,趁机藏下一块瓷片,打磨锋利,持此互为削发。之后,冯“即草一呈”,托探视者“持控于府”,声称邑令“等国法于弁髦”,竟然“得贿于囚,准其削发”,请求上级官府“派员查验”。

风波一起,邑令果然吓尿,但求息事。由于冯等既已削发,一下子都变成了“人肉物证”,为不让上峰看到,不得不连夜放他们出牢。

旧时代,师爷与讼师同为体制外的文人,难免都对官僚体制深怀不满。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作为师爷的俞蛟,得以近距离看透官僚阶层的草包无能,认为他们“人情物理且未谙”,又“安望其执法网而秉国宪”。而作为讼师的冯执中,则更加疾其腐败,对贪官酷吏“以金钱为生死之断”的丑恶本质,更有出自切身的痛恶。


责编:王硕

——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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