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诬告者的“人设”,就这样被名讼师瓦解

2022-01-20 10:24:00 来源:法治日报·法治周末

讼师

史话

旧时代官府断案并非单纯比照律例,常常在很大程度上带有道德审判的成分。讼师杨瑟严深谙此理,所以这篇针对史、朱夫妻诬告的答辩,一上来便先从瓦解其人设入手

□  夏芒

大约是因为不愿得罪江湖人士,俞蛟《乡曲枝辞·讼师果报记》中的两则轶事皆用化名。

以《刀笔菁华》而考,俞氏所谓“吴江郦允恭”,也就是那则“咬耳写状”故事的主人翁,其实正是与其同处乾嘉时代的江南名讼师谢方樽。

而又据吴麟瑞《四大恶讼演义》指称,俞氏故事中那位假托“陈某”、教唆店主杀害无辜的“讼师之黠者”,竟然就是前述替孀妇维权、替穷书生讨还姻缘的另一位名讼师杨瑟严。

依相关史料线索,杨瑟严大致为江苏崇明(今属上海)人,清乾嘉时期主要以办理“户婚”一类案件出名。《刀笔菁华》录有他为某“窝赌强奸”案被告人所写答辩,从中可以看出其理清辩明这类复杂案情的超众能力。

被告黄某是当地一“富户”主人,其家中有“余屋数间”租给史某居住。不料,史某之妻朱氏“淫荡异常”,先与卜某“有私”,后“弃旧恋新”,又与王某“有染”。而史某作为丈夫“亦颟顸无耻”,对此假装不闻不问,听之任之。

朱氏朝秦暮楚,引起卜、王二人为她争风吃醋。一日,二人在朱氏房中相遇,发生口角,“继而动武互殴”。朱氏选择站在“新欢”王某一边。后朱氏见王在打斗中“不敌”卜某,便“举利剪刺卜”;卜受伤倒地,王“乘间逸去”,一跑了之。

一场丑剧,眼看即将收场。其间并没有无辜者,也不会有人想到去告官。但此时偏偏房主黄某听到动静,“闻声出视”。他的意外出现,使这桩原本注定私了的案子出现反转。

且说房东黄某,平日对朱氏的不检点耳闻目见,早就心有不满。此时听到打斗声,循声闯进朱氏房中,见她“肇祸”将卜某刺倒在地,当即救人送医,问明原委又忍不住对朱“痛责”。朱氏哪里是个有良知的人?她受到黄的斥责恼羞成怒,竟将此事“嫁祸于黄”。

朱氏“嫁祸”的手段貌似也很巧妙:按其说法,卜某本是房东黄某的赌友,与她素无关系。事发当日,卜某前来聚赌“路径朱氏房外”,因“觊觎朱氏姿色”,起了歹心,于是对她“先行调戏”,继而意欲“觅暇强奸”。朱氏持剪“竭力拒奸”,将卜某刺伤,才得以自卫。

为了使其说法显得更加可信,朱氏又特意拉上其夫史某,夫妻一同“具状诬控于县”,状告房东黄某“窝赌”、“招引匪类”,应承担事件全部责任。

面对如此飞来横祸,房东黄某百口莫辩,难以招架,只得求助专业人士,“急请杨瑟严讼师设法作辩”。杨讼师理清案件头绪,从容执笔,替黄某写下该篇《为被诬窝赌强奸一案提出答辩立即驳斥事》。

旧时代官府断案并非单纯比照律例,常常在很大程度上带有道德审判的成分。讼师杨瑟严深谙此理,所以这篇针对史、朱夫妻诬告的答辩,一上来便先从瓦解其人设入手。答辩指出原告朱氏“淫荡成性,不知羞耻,人尽可夫”;其夫史某则“畏妻如虎”,竟然“不加禁止,纵妻宣淫,甘为曳尾之龟,可谓全无心肝”。这对夫妻存在严重的道德缺陷。

为揭露朱氏不守妇德,答辩讲述了一件与此案密切相关、但原告控状中未敢提及的重要事实:某日“黄昏时候”,朱氏曾“与奸夫在门侧行奸”,偏巧被房东黄某“撞破”。那次,朱氏羞愧之下,又恐房东黄某“多言”,就选择“先发制人”——待其夫史某一回到家,朱氏便“哭泣陈事”,诬称黄某“无赖”,乘丈夫史某不在家时,欲对她“逞力逼奸”。

为印证史某颟顸无耻,讲述又将重点转向史某当时的表现:其妻丑事被人发觉,不过是想以谎话掩其耳目。无奈史某“不问是非”,“闻言暴怒”。房东黄某出于善意,原本“欲为包荒”,不想张扬其丑,怎奈史某竟“横加暴行”,对黄施以“痛殴”。

接下来发生的事,则为当前这起诬告埋下伏笔:四邻闻声赶来,房东黄某只得向众人“备诉真情”,将此事公开。在事实和证据面前,这对夫妻“羞愧难掩”,只得“当众服罪”。自此“朱氏丑声遂以四播,邻里皆晓,妇孺尽知”。而史、朱夫妇二人也由此对房东黄某“衔之刺骨”,屡次想“觅机报复”,只恨“无机缘可乘”。

说到卜某被刺,答辩当即指称:卜某的真实身份,并非所谓前来参加赌局的“赌友”,而正是早先曾与朱某鬼混的“淫棍”之一。房东黄某“事后暗中探询小婢”,方知此事案中有案:原来,朱氏长期与卜某“有私”,且“衣服金银予取予求”,从卜手中得到大量财物好处,“前后所得,已逾万金”,双方构成事实上的钱色交易关系。这也从另一个角度揭示了其夫史某平日“纵妻宣淫”,貌似“颟顸”、实则无耻的丑恶实质。

说到事件的导火索,辩状进而揭出与朱某“有染”的另一“淫棍”、也是其控状不敢提及的关键人物之一王某:朱某不久前开始与王某“有染”,因“情好甚殷”而将卜某“抛弃”。卜某“察知其情,不胜忿怒”,恰与王某“冤家路窄”,双方动手,朱氏持剪刺中卜某,遂有这起血案。

综上所述,此案“原其事之所由,乃为争风之故”。而事发之后,史、朱夫妇“借此事端横行诬蔑,捏词诬控,蒙混宪天”,既是为了遮掩真相,嫁祸于人,也是“蓄心欲报”前番的“宿仇”。答辩声明,以上事实证据充分:“两家婢女”均可为证;卜某“受伤未死,尤有活口可凭”;众多“地方邻里”亦可“当堂诘问”。希望判官明查公断,“以惩无赖,而安良懦”。

正如《刀笔菁华》篇后评语:该答辩“逐点申辩,说理清明,其词振振”,原告诬陷“不难昭雪”。该评点就此提出:“恶讼师固可翻手为云,亦可覆手为雨。”此论尤为精当,深刻揭示了旧时代讼师这个职业作为一柄“双刃剑”,时常游走于黑与白、正邪之间的两面性。

责编:王硕

——法治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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